音樂

《亂炖民謠:五條人談談音樂創作》

講者:五條人 —— 仁科、茂濤

「不去考慮『自己爽還是別人開心』這個問題之後,
寫歌就有更多的可能性。」

仁科:危險的詞語

在座的同學都是喜愛音樂的青年,也或多或少已經有了自己的創作作品,因此我們首先要說的,就是音樂創作的嘗試與起點。早期在廣東海豐,我們就受到不少港台音樂的影響,譬如Beyond、草蜢、劉德華、郭富城等等,甚至在造型上也嘗試着接近那種樣貌。因此在創作時,我們就已經明白一首歌應該要具備什麼條件、要走什麼風格。我們當時是這樣想的,但實際情況並不如此。我們剛開始創作時,都想寫一首有固定形象、「完整」的歌曲。

直到我們接觸「打口唱片」(註:即發行過量的國外唱片,被當做塑料垃圾銷售往中國大陸準備銷毀,而有人從中揀獲以販售的唱片。),這種形象才慢慢被打破。透過「打口唱片」,我們聽到很多奇奇怪怪的音樂,譬如很多小語種的音樂,雖然聽不懂歌詞,也會誤解很多歌曲,但我覺得這並沒關係,因為音樂的情感是能自己直接釋放出來的。

當時襲來的另一波衝擊,就是中國獨立音樂。早期唐朝、黑豹樂隊就不用說了;後期的音樂人,譬如小河作品,無論是歌詞,還是編曲,都直接改變了我們對於歌曲的認知。此外,還有左小祖咒、舌頭樂隊、楊一、野孩子等音樂人。聽了這些音樂之後,我與阿茂就試圖取消歌曲的形象去作曲,渴望從創作中得到驚喜。

正如剛才所說,流行音樂有其固定的套路。我記得曾有位朋友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:有一些詞語,譬如奔跑、陽光、藍天、姑娘等,是危險的。對這種觀念,我是這麼看的:如果你必須在自己的歌曲中「奔跑」的話,那就跑吧,沒人會攔得住你;但如果「奔跑」只是你個人的情結或慣性,這就得刪去這些詞語了。

我們每個人看世界的方式都不一樣。

後來我去了廣州,住在城中村,那裏陰暗潮濕,樓房一幢貼着一幢,白天若是不開燈,即使外面的陽光再燦爛,屋子裏也是烏漆墨黑的。那麼這時,無論是藍天、白雲,還是姑娘,都需要創作者向其中投入想象。要把場景搭好,把狀態寫好。同時,這些詞語也都各具年代特徵,使用時務必小心。

阿茂:從白字戲到搖滾樂

首先,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,在互聯網還未如此發達的年代,我們是如何淘音樂的。那是一種饑渴、一種渴望。

九十年代初,港台音樂唱遍了大街小巷,年輕人都在蓄長髮、練霹靂舞。那時我還很小,家裏有一部錄音機,是祖父母用來聽白字戲(註:廣東省粵東地區流行的戲曲劇種)。我那時聽了覺得煩悶,因為戲曲都是依依哦哦,而我就喜歡流行樂,因為它節奏感強、朗朗上口,所以當時接觸的就是鄭智化、小虎隊的音樂。

在我小學六年級時,有位老師非常喜歡港台流行音樂,就在課堂上向我們推薦音樂、分享歌詞,其中有一幕讓我印象深刻,就是這位老師教我們唱梅艷芳的《似是故人來》。小學畢業的時候,大家就合唱這首歌,真的是太浪漫了。這是我的音樂啟蒙。後來,我們從農村搬到縣城去住,逐漸接觸搖滾樂。

初中時,有天,一位同學問我:你知道超載樂隊嗎?一支重金屬樂隊。當時我愣住了,因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重金屬,於是他借了錄音帶給我,就是《中國火.二》的合輯。我把錄音帶帶回家偷偷聽、反覆聽,非常認真地聽了幾遍,心情無比激動,才知道:原來音樂是可以這樣做出來的!搖滾樂就這樣帶給我新的衝動。

到了高中,我幾乎沒有唸書,卻更加瘋狂地練結他、聽音樂。後來去了廣州,便開始了賣「打口唱片」的日子。

這段時間,我們白天就去「走鬼」擺地攤;晚上就一起聊天、聊音樂、瞎玩、亂玩。在此期間,我也經常看到、聽到形形色色的人、稀奇古怪的事情,譬如小販之間的妒忌、小販與城管之間的衝突。而正是因為這些閒暇的時間和豐富的事件,我想把這些表達出來,於是就萌生了創作之念。

然而,到了網絡時代,我們接觸音樂的速度很快,而且一切都是快餐式的,可以隨時切換任何一首歌。這時我就會提醒自己:不要這麼快,要全神貫注地聽,甚至可以仔細觀察一張專輯的所有內容,包括設計和歌詞。我要把每一首歌都更加專注地聽進去。

問答精選

問:營友  茂:阿茂  科:仁科

問:在寫歌時,我們應該寫自己喜歡的呢,還是要考慮聽眾的感受呢?
科:這個問題比較狠:寫歌是要自己爽,還是別人喜歡?
我認為,首先寫歌的人自己要進入狀態,要覺得自由自在,不去考慮自己爽還是別人喜歡,也不需要有道德約束,或自己擬定的規則。一旦開始考慮聽眾,那在寫歌時就會出現一些偏差。你要有足夠的熱情去喜歡這個事情,但不一定要有明確的理由。
茂:當你創作時聽到不好聽或不和諧的東西,不要迴避,你一定要去打破它。

問:你們經常用自己的角度出發來寫歌詞。之後會不會嘗試用其他角度去寫呢?
科:我很喜歡歌曲裏有多角度,或者允許被誤解。我們常常想給自己驚喜。正如回答第一個問題時所說,不去考慮「自己爽還是別人開心」這個問題之後,寫歌就有更多的可能性。甚至我不認為寫歌一定要具有正義感,它甚至可能是邪惡的。但我們要找到一個突破口,或是一個角度,關於這一點,我們也在不斷嘗試。

問:在獨立音樂與流行音樂的分野下,我覺得自己站在了兩者之間,而無法取得一個平衡,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創作。這種迷思正困擾着我,不知道該如何處理?
科:當我們出版專輯《一些風景》的時候,我們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歌處理好。當時,我們也碰到類似的問題,譬如如何在流行與另類之間作出取捨、如何處理音樂的細節等等。因此,我們與鼓手三人一同去了間廠房,每人買一個睡袋睡在那裏,沒日沒夜地編曲,什麼時候編完什麼時候才能出來。
我的意思是,當你覺得你真的要寫歌,而且迫不及待地想寫,這個事就對了,可能你連飯都不想吃。但你有利用這個熱情,因為你要花大量的時間去學習、去體驗,它沒有任何捷徑,沒有一個解決問題的答案,你要自己去發覺這些微妙之處。